冬殇

        正是腊月，乡村里溢满了酽酽的喜庆之味，让寒冬竟生出了几丝暖气，乡亲们都忙碌着准备年货，精心装饰着即将来临的春节。
    村口的吁四爹好几天就高兴得合不扰嘴，出外打工好几年未归家的望乡要回家过年，望乡在电话里羞涩地告诉母亲，丑女婿要见丈母娘了。
    望乡是吁四爹的小女，也是家里唯一的大学生，尽管是自费的，但总算家里也出了个大学生。这几年村里赚了钱的主也不少，大学生是一个个地蹦出，如雨后春笋，村子里整日弥漫着喜庆味儿。可吁四爹人老实又不识字，生有五女一子，前五个初中毕业就回乡了，让吁四爹在村里总挂不住脸面，幸亏夭女望乡给家里捞了点面子，考了个自费生，也算是一个大学生。吁四爹为此在村里还演了一出大戏。吁四爹勤耕苦做，节衣缩食，好不容易供完了望乡的学业。望乡毕业后，由于不是计内生，端不了国家的饭碗，便一个人风风火火地跑到沿海打工去，一去就是好几年，眼看也老大不小了，村里同龄的都是娃他妈了。吁四爹总想把这件心事了了。
    这不，望乡风尘仆仆地返乡了，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小伙子，秀秀气气，满脸机灵相。吁四爹的脸笑得溢出了水。
    厨房里菜肴早就准备了美美的一桌，伯叔舅姨也挤满了一屋子人，他们正满脸喜气地等待着。
    炮声在村口骤然响起，吁四爹知道，望乡回来了。
    一进屋，望乡就被亲朋围住了。望乡长得漂亮了许多，脸白了，身材丰腴了。人人都说望乡的福气美着哩。
    新来的小伙子也忙不迭打躬作揖，向年长的敬烟，年幼的孩童手里个个塞上了一个小红包。
    酒宴早就摆上了，望乡和小伙子被推到了上座，亲朋才一一落座。
    无酒不成宴。吁四爹为小伙子斟上一杯浓郁的家乡米酒，小伙子很羞怯地礼让了几回还是喝下这杯酒，酒宴的气氛就起来了。酒喝了几盅，小伙子的脸上已是绯红一片，额头也沁出了汗珠。吁四爹发现小伙子始终没有提筷子吃上一口菜。
    宴毕，小伙子被安排到早已准备好的卧室休息。这时望乡却在厨房里为小伙子泡上一包方便面，端了进去。
    是菜不合口味？还是嫌咱农村的菜不卫生？吁四爹心生纳闷，或许是小伙子害羞，不放肆，饿了肚皮。
    晚上，七大姑八大姨都散了，留下女儿女婿了，但是菜依旧丰盛，小伙子还是没有提起筷子，望乡又泡上了一包方便面。吁四爹的脸挂不住了。
    走进厨房，吁四爹忍不住问望乡，望乡说：“他是日本人，吃不过咱家乡的饭菜”。
    他是日本人？吁四爹一阵眩晕。日本鬼子！！！
    原本笑得合不拢嘴的吁四爹的脸上一下子铁青了。
    “爹，日本人咋拉？明年咱们一完婚，我也是日本人了，还准备到日本去定居哩。”望乡满不在乎，脸上溢满了憧憬。
    望乡的话让吁四爹在床上翻来覆去。吁四爹心中的疼楚一下子全涌出来。
    吁四爹还只有五岁的时候，日本鬼子窜进村，杀死了父亲、母亲，还有他的弟弟，只有他在外学艺的二哥饶幸躲过一劫。吁四爹是被父亲塞在柴垛里才得以逃生，可吁四爹怎么也忘不了鬼子刺刀凶狠地捅进父亲、母亲身上的惨景。至今一谈日本人，吁四爹就有一种刻骨的痛楚。
    “我不同意”，吁四爹的话如炸弹一般散出，“明天你马上把他送走”。
    “怎么啦？”望乡惊讶地望着父亲，“不行，他至少是咱们的客人，就算你不同意这婚事”。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过完了年再说吧”，母亲柔柔的说。
    父亲铁青着脸，眼睛如铜铃般鼓起。望乡知道父亲的脾气。第二天一早望乡离开了家。
    这天正是大年三十，村里渐渐响起鞭炮声。“我再也不回这个家”，望乡心里哭泣着。
    望乡走了不到一个月，吁四爹就卧床不起，不吃不喝，不拉不撒，眼看着就不行了，儿女们赶紧给望乡发了电报：速归，父病危。
    当望乡行色匆匆地赶回，父亲已不行了。当望乡跪在父亲的床前，殷切地呼唤着父亲时，父亲的手有力地握住了望乡，“不嫁……”，父亲努力的说了两个字，便闭上了双眼，给望乡留下了永远的谜。
    后来，听说望乡回村定居了，嫁给了一个山里汉子，日子过得一般。
    这年春节，我回村探亲，一个在村口敞着怀，大大咧咧奶孩子的农村女人喊着我的小名，才发现，她就是望乡，而她的身边还有一个二三岁大的孩子正哭闹着喊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