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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信
弯弯的月儿早已爬上了柳梢,夜幕上唯有的几颗星正慵懒地眨着眼,远处的灯渐次熄灭了,小村显得那么寂静安谧。
村南头老刘家的灯却还在一个劲地亮着。此刻,老刘正坐在桌子前写着一封长长的信,手腕下已经压了写好的厚厚的二三十页信纸,可他还觉得有很多话要说,到底要写多长,写到什么时候,连老刘自己也说不出来。
老刘是个身份很特殊的人,说他是农民也行,说他是作家也无可厚非,只不过是业余的,不是像王蒙、贾平凹那样的专业作家。因为老刘白天把自己交给土地交给庄稼,晚上则全身心交给了稿纸。从10几年前狂热的迷上写作后,经过日积月累,他到底发表了多少篇稿子,有多少篇稿件获省市国家级奖,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因为他是个惜时如金的人,他认为有时间统计发稿情况倒不如用这个时间构思一篇新作。他事实上早已成了远近有名的业余农民作家。
崇拜老刘的人自然很多,每天收到的读者来信如雪片一般。有拜师请教的,有夸奖赞扬的,有表示爱慕的,有结交朋友的……等等等等,五花八门,各色人物都有。对这些来信,老刘一方面很感激,另一方面又觉得一一回信耗时太多,他实在舍不得。还有,现在邮资不断提价,他老刘花不起这个钱。有了这些考虑,老刘除了极个别情况外,从来不肯轻易给读者回信,更谢绝一切来人来访。所以,这些年来,老刘给读者回的信屈指可数。
可是,今夜老刘却要破例了。破例的原因是因为一个包裹。下午傍黑的时候,正在菜地忙碌的老刘收到一个大大的包裹,老刘很奇怪,拆开一看,发现里面包着几大摞剪报。老刘很诧异,仔细翻看那些剪报,吃惊地发现,那些剪报稿居然都是自己发表过的稿子,有几篇什么时候写的发的连自己都不记得了。更令老刘吃惊的是,每篇剪报稿的后面都附着一篇评论,每一句评论都是那么到位,那么坦诚。老刘明白,没有认真读那些作品,没有充分把握作者的读者,是很难写出这样的评论的。
在包裹的最底层,老刘发现了一封薄薄的信,从那娟秀的字迹上很容易看得出写信人是位女性。老刘搜罗了全部的记忆,居然没想得出自己有一位女性朋友。老刘疑惑地打开信轻轻地读着:“尊敬的刘老师,接到这封信和这个包裹的时候,您一定会很吃惊。本来我不想告诉您这个事实,但我不这样做觉得对不起一个人。您也许不记得了,两年前,曾经有个青年给您写了几十封信,很想和您交朋友,渴望得到您的亲笔来信,他苦苦等了两年,遗憾的是,您始终没有回信。”读者读着,老刘想起来了,的确有这么一个青年,记不清是哪个的了,曾经给他写过很多封信,但它不能打破那个自己定的规矩,所以没有回信。“半个月前,他又一次给您来信,并对你的《戒酒》一文作了详细的点评,并盼着您的回信,但他再次失望了。他就在几天前,他为抢救一位落水儿童不幸身亡。死时他的兜里还装着您刚刚发表的文章《最后的晚餐》。他是带着遗憾走的,我很悲伤很替他难过。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更没有任何企图。我只想把一个事实告诉您。您也许奇怪,问我是谁?我可以告诉您,我是那个青年的亲妹妹,那个青年是我的亲哥哥。您很忙,占用了这么长时间太对不起了。谢谢!另外,我们已经搬家,搬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读者读着,老刘的泪水早已模糊了自己的双眼。
在浑浊的泪光中,老刘仿佛看到一个文学青年,正在灯光下如饥似渴地读着他的那些作品,工工整整地撰写这一篇又一篇评论,仿佛看到这个文学青年,正站在村口,痴痴地盼望着作者的来信。可是,他失望了,但仍在期盼着。可自己呢?老刘的心头如刀绞一般,他为自己错过了一位真正的知己而悔恨不已,一股巨大的悲痛涌上心头。
与此同时,一个强烈的冲动撞击着老刘的心:“我要写信”。他急急地回到书房,铺开稿子,颤抖着手写下了几年来他给读者回的第一封信第一行文字:远在天堂的我的知己我的朋友……
月亮早已落到了西山,绝大多数的星星都隐到云彩里去了,但茫茫的天幕上还有一颗星星没睡,正透过玻璃窗,朝着灯下急笔的老刘笑着呐。
从那夜以后,老刘每写完一篇稿子,都要给远在天堂的那位朋友写信,并且认认真真地贴上邮票,然后一张一张点燃。在袅袅飘起的纸灰中,老刘恍惚觉得,自己正与那位从未谋过面的老朋友老知己面红耳赤地谈论着稿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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