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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嫂子在临终时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回家。
因为我记忆最深的、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明年再也不回来过年了——”
嫂子终于又回到了阔别多年的老家,再也不会到处去了。因为她在年前已经谢世了。
我参加工作时,嫂子也不过二十岁。那时,他和哥哥还没有定亲。因为是老乡,关系自然显得近一些。她给我织过毛衣,也洗过衣服。后来有人提亲,我自然的双手赞成了。后又给哥哥写了一封长信,把她夸的成了一朵花(实际上她长的并不怎么漂亮)。以至于许多年后她还忘不了戏谑几句:“没有想到你笨手笨脚、愣头愣脑的,嘴倒是蛮会说的。”婚后不久他们就回了单位,之后就很少回家了。当时,他们还分居两地。
农村的生活没有规律,母亲整天忙里忙外的也不知究竟忙的什么,家里始终很脏乱。过春节时,嫂子总要收拾一、两天。有时就免不了要埋怨母亲几句。“整天价忙的什么?又脏又乱的。明年再也不回来过年了。”可一进了腊月就又盘算着回家了。
母亲爱唠叨,等嫂子一离开,她就不住地生起气来:“不回来不回来就是了,弄那个样给谁看!”
其实,我也生嫂子的气,好象她跟这个家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好象她不是这家的人似的,动不动就说不回家了。
1997年,嫂子患了乳腺癌,并在潍城做了乳腺切除手术。手术做的很成功,很快就康复了,全家人的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时间长了,也便把这事都淡忘了。
然而,在2002年6月复查时在肺上又发现了癌细胞,并且已经扩散,到了晚期。哥哥和嫂子没让家里人知道,偷偷去了北京。腊月初哥哥才来电话,说嫂子身体不大好,问我能不能去一趟。这么一说,我心里也有了底了。那是我第一次去哥哥的家。村里的人都知道哥哥是院级干部,嫂子也是大学生、技术员。然而,在哥哥的家里,我看到的是空荡荡的三室一厅。几件旧家具还是他们结婚时嫂子的娘家陪送的,已经脱了漆,一台十二寸的彩电看了不下二十年了。我感到很凄凉,也很惊讶。
——这哪象一个干部的家?
嫂子还是原来那样,只是瘦了许多。打化疗打的头发都脱没了,她还和原来一样爱美,她嫌没有头发难看,头上戴了护士戴的那样的帽子。她躺下就咳嗽,只能坐着或半卧着。
我和哥哥轮流着给她捶着背,哥哥不停地哄她、逗她:
“你不听话,害的今天这个弟弟来看你,明天那个个弟弟来看你。回家过年再罚你刷盘子刷碗,还得扫院子。”
嫂子笑了。“我才不替那个丑老太婆呢!”
“要不,等你好了,我去批袜子你卖,行吧?一块五批的你卖一块就行,只要别把你陪进去让我下告示寻媳妇就行了。咱不是想挣钱,只是想让你开心。”
“我才没你那么傻呢,尽干赔本的事。”嫂子说着有把脸转向我,笑着对我说:“弟弟,你不知道你哥哥有多么厉害。”
“怎么个厉害法了?”我问。
于是,嫂子讲起了从前哥哥做过的许许多多的“荒唐”事——
哥哥没有当书记之前曾任院里的人事处长。官职不大,却是一个有实权的职位,大小干部的任免、职工的调动都要经过他这一关。有个职工想调动工作,于是就给哥哥买了一箱酒和两条烟。那个职工也是个牛脾气,无论办成办不成,那礼都得收下。实在推辞不掉了,哥哥就把烟和酒收下了。发工资的时候,他把烟酒折成了钱又还给了人家。他觉得那烟和酒都太贵,舍不得吸也舍不得喝,就拿到商店里换了一些便宜的。回家一算,竟陪了好几十块钱的批零差价。那个月的工资几乎都被他买了礼了。
哥哥笑了:“咱是吃亏常乐。要是老想着占便宜,今天还有这么多的好姊妹好兄弟来看你吗?”
是的,哥哥和嫂子的人缘很好。我虽然只呆了两天,却看见了一个接一个地来看望嫂子的人。这些人中,有院里的一、二把手,也有普普通通的一般职工。
说着,两人都笑了——仿佛在听一个别人的故事。不知不觉已是深夜——美好的回忆使嫂子忘却了病痛,她显得很幸福、很安详。四点多的时候,嫂子睡着了。我看见她睡的很塌实、很安详。
看着嫂子熟睡的样子,我觉得她很美——那美来自人类最纯洁的灵魂。我想人生最美丽的世界,莫过于心中那片坦坦荡荡的天!
第二次去哥哥家的时候,嫂子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她开始说胡话了,哥哥急的也糊涂了,什么事都是转眼就想不起来了。同去的还有嫂子的娘家的弟弟,去的目的是商议一下嫂子的后事。哥哥说嫂子辛苦了一生才有了这个家,他想让她在这个家里走。两边的老人都年事已高,经不住长途劳累,如果赶在年前年后,就不让他们来了。嫂子是党员,是工程师,哥哥也是党员是干部,不想大操大办,免得影响不好。在潍城简单地举行一下仪式就算了。
腊月二十四凌晨三点,哥哥突然打电话说嫂子咽气了。听到这噩耗,我急忙乘上了去潍城的汽车——那是我第三次去哥哥的家。
接连不断地下了几场雪,天气很冷,路也不好走,赶到潍城已时近中午。
侄子跪在嫂子的床前,嫂子依旧很安详,仿佛是睡着了,任凭怎样的哭喊,始终没有答应一句——院里的领导都到了,忙里忙外地张罗着。哥哥哽咽着说把嫂子送回家,我有些慌神,因为原本不是这样打算的。商议这事是不能让嫂子知道的,也都不知道她是怎样想的。哥哥说嫂子临咽气的时候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回家。
是的,回家是人生最大的愿望,家是人生永远的归宿。
已是年关,院里的车有的已经报停,有的出发了,到别处也没有找到车。路途遥远的没办法把嫂子送回家,只好在潍城火化了。腊月二十五,院里为嫂子举行了隆重的告别仪式,晚上院长的小车从省城回来了。院长坚持要让小车把嫂子的骨灰护送回家。哥哥说人多坐不下,院里万一有事还要用车,婉言谢绝了。二十六日早晨五点,工会主席从长途车站打来电话,说有一辆去我们老家的依维柯,车上只坐了五个人,车站同意把我们送回家。五点二十分,汽车开进了院里。哥哥已经虚弱的站不起来了,两个人把他架到了车上。我提着装着嫂子的衣服和纸钱的提包,侄子抱着嫂子的骨灰盒,我们上路了。
天上又飘起了雪花,一片片,圣洁的、美丽的——
趁着天不是太亮,我偷偷地把一些没有叠完的草纸都叠成纸钱(因为车上还有其他顾客,让他们看见会觉得不吉利),遇到水遇到桥就撒出去。那是嫂子回家的路标。它一步步地把嫂子送回家。汽车慢慢地离开了潍城,那身着白纱的树、披着银装的山无声地伫立两旁,默默地垂泪,为我们送行——
下午,汽车绕道开进村子。我默默地对嫂子说:嫂子下车吧,我们到家了,这是我们永远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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