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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另一种风景
第七章 另一种风景
一天,小新下班,突然发现一流站在厂门口的树下。一流手插在裤袋,戴一顶 花格子毛巾帽,斜着个脖子在笑。小新在下班的人流中停下步,怔了一下,像不认 识一流似的。自从那晚从一流住处离开,小新是很少再想到一流,想到那个圈子。 这猛然相见,不光陌生,就跟得是相隔了半载岁月似的。
小新只好走过去,浅浅一笑,很持地说,“蛮久不见,你还好吧?”一流不光 是客气地笑,还一边正正经经地伸出手来,“还好还好。你呢?也还好吧?”小新 说好啊,蛮好的。一流望下挤拥的人群,嘿嘿笑道,“把个面子吧,一起去吃饭, 好啵?”小新叉起手,很有意味地看着一流,不知他又想玩什么名堂?一流忙表态 说哪敢哟,你借胆子我也不敢嘛!
两人还是到位于东城饭店附近的湘红餐馆,靠窗的位子也是先前常来坐的。东 城饭店顶端的霓虹灯招牌在夜空中一闪一亮,映着小新的脸,就像那时断时续的记 忆。一流将外衣脱下,现出一件粉红尖领的丝绸衬衣,在硬挺的衣领上依旧是光亮 的下巴和一双精气有神的眼睛,打了摩丝的头发也是湿亮亮的,散着淡淡的清香。 毕竟是一流呵!还是那么精致、高雅、作派,还是那么神采飞扬,眼里流露的依然 是自负和自信。小新告诉自己:他没有变,至少是外在的东西没有变。
喝了口听装的蓝带啤酒,一流把目光慢慢投向小新。从发型到衣着,从气色到 神态,一番审视后,几月的陌生在渐渐消退,久违的感觉又像绿岛悄悄浮出水面了 。一流摸摸头发,整整衣角,把手关节按得咯咯脆响。还未开口,一流就觉得自己 像个坛子,呕了多时的白菜叶萝卜头都酸酸地直往外涌。
“我晓得,你现在过得蛮舒心咧。”
“扯不上舒心,只是称心。”
“怎么,还在生我的气啊?”
“什么气?我又不是下水管子,专门接你的邋塌。”
“这就对吗。不管跟谁在一起,你总要把点机会给我,对啵?”
“又端剩饭了,你要腻死我呀?”
“好好,那来点新鲜菜。”
一流撸把泛了酒色的脸,手指头敲着桌面,摇脑晃耳地轻唱道:长江的水是绿 油油,你我的爱情才开头。
你是我的心呀你是我的肝,你是我生命中的四分之三。
小新被一流油腔滑调的样子逗得一笑,“还有四分之一呢?”
“那要问你哪。”
小新停住筷子,嘴里还含着一根鱼刺,剔了半天才吐出来。
“来,你试试鱼汤的味道,鲜不鲜?”
“嗯。就是酸菜放多了。”
“你又取笑我咧。”
“哪敢口罗。我还怕杭州妹又找我扯皮呢。”
“还扯他做啥?做古的事了。喂,等下我带你去‘货场’转转?”
“不去!”
“你怕哪个?”
“我谁也不怕。”
“那就去吧。只当看风景吗。”
“货场”位于金苑舞厅后面的一条小巷,窄得像根鸡肠子,没有路灯,没有车 行人过,土墙石房几口枯井,石卵子路面坑坑凹凹,有住家把洗漱水泼上去,光亮 溜滑得直打脚。虽说有一流陪着,真的到了巷子口,小新还是有点悚,不晓得在黑 漆漆的巷子里会有些什么人,也不知人家会怎么看自己。另外,若碰上个熟人就不 得了,要是被看出了名堂,难堪还犹可,说了出去就惨了,那比杀了小新还残酷。 刚走没两步,就碰到一个留寸头的“货”。他瞟着小新,问一流是你带出来的“新 货”?蛮条嘛!一流说当然喽。一副尽在不言中的神情。寸头走后,小新问一流, “蛮条是什么意思?”一流说,“这是货话,就是挺漂亮挺韵味的意思。哎,我看 他对你蛮有意思,你看出来吗?”小新说你莫乱讲。没走一截,一流又碰上几个熟 人。一流下巴一摆,让小新自己随便走走,还跟小新斜下眼。小新觉得一流怎么这 么大方呀?不当跟屁虫了?不死皮懒脸了?
小新只好一个人往巷里走,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在墙角在树下,都有模 模糊糊的人影在动,或蹲或靠,有的三五人凑着头在细声嘀咕着。小新一路走过, 就听到尖细的口哨和怪异的咳嗽声。这种奇特的招呼和暗号让小新真有点毛骨悚然 ,他生怕有第二个肖主任躲在哪个黑处,然后突然地冒出来,那会把人魂都吓丢的 。急急地走到巷尾,正碰上菠萝和丽达。丽达人没拢来,腰和屁股就先摆过来了。 “哎哟,主角总算出场了。你这一来,让姐姐我拿什么吃饭哟。”
菠萝没丽达那么疯,他清清静静站一边,问小新,一流呢?小新指指身后,说 他正在搞主席接见呢。菠萝很善解人意地说,你莫怪他,他也是没得法,不打招呼 会得罪人的。丽达鼻子一哼,“卵!还不是想要别个给他介绍‘新货’”。菠萝赶 紧望眼小新,把他扯开,说,“莫听丽达乱扯。人一进到圈子,难免有身不由已的 时候,你讲是啵?”小新觉得菠萝活得真累,像个四处撒欢的鸭子。
正说时,有个肥墩墩的“货”走过来,告诉丽达那边有个广东佬,问丽达接不 接?丽达说一晚几多?又说你得跟他们讲清楚,少了三张钱老娘是不接的。丽达走 后,菠萝嘀咕一句,骚个屁!一帮贱“货”!小新有点看不懂,问怎么丽达还要钱 呀?菠萝告诉小新,“那个肥‘货’是妈咪,姓陈,都叫他陈妈咪。他专门给人拉 皮条,他从中抽油水。丽达也是贱,为两个钱就把屁股翘起来。什么东西嘛!”
走到巷子尾,菠萝进了一间厕所。小新在外面等,隐约记起就是在这厕所里碰 到肖主任的。菠萝出来后,小新就猜到他干什么了,只是嘴上没说。回转时碰到一 流,菠萝知趣地走开了。有一流在边上,小新再没听到怪异的口哨和咳嗽声,那些 “货”都很懂味地没再骚扰小新,似乎明白着,小新是一流的人。小新生出感叹, 想这是个什么圈子呀?似乎还有条规章法,人手一册似的。
走到巷子口,一流问小新:“外头的世界精彩不?”
“精彩?我看是难受。”
“怎么呢?”
“这样站在这又黑又臭的巷子里,哪还有情调情绪吗。而且,一想发泄了就钻 到厕所,这不跟牲畜一样吗!”
一流笑了,“最好你几时给我们找个公园之类的地方,又有草地,空气又好。 不过你别忘了,还得到市政府和派出所领张许可证,你敢吗?”
一流这么反过来说,小新就意识到现实的可怕。谁不想有个好的环境和气氛, 谁不想不受干扰不受牵连地与人交往。可社会不许,伦理不干,便只能这么偷偷摸 摸避人耳目地玩乐一下了。小新想这是多么痛苦而无奈的事呀!
要上车时,一流轻声问:“还来啵?”
小新默然地摇摇头。
“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你过得舒服痛快!”
“我巴望你也一样。”
“新宝,……千万看住自己噢!”
小新望眼一流,然后无语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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