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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三口之家

 第十四章 三口之家

  是一个阳光透彻的秋日,小新背上白色筒包,怀着与旅游者然相反的心情,来
到莲花小区一幢楼房前。敲开门,系着围肚的何云花竟笑吟吟地,以一位主妇尽有
的热情迎出来,口里热闹喧天着。“啊哟,是新弟呀,我正等你呢。来,快进来,
还站着做啥。”随之,何云花不由分说从小新背上寡下背包,领他到了小客房。“
你睡这间房。满意啵?哪,这床被都是没人盖过身的,枕巾是我和佳成结婚时别个
送的。我早起还喷了一道香水,桌椅我也抹过了。新弟,你千万莫客气呀,随便一
些,就当是自己屋一样。”

  何云花做完欢迎仪式,转身去厨房做菜。小新这才从惊讶中出来,意外之后便
是一份好奇。这是一套四室两厅的商品房,客厅一角是一套黑色真皮沙发,发出隐
约的弹性的光泽;挨着的条柜里,收藏着唐三彩工艺嚣皿和瓷塑的观音;一台硕大
的二十九寸索尼彩电,一套组合音响和两部影碟机录放机;头上是盏富丽堂皇的吊
灯,顶壁有石板条装饰的圆心图案。整个房间散发着装修带来的胶漆味石粉,虽然
有些刺鼻,但却是豪华和流行所具有的气味。小新来到阳台上,从这里往下看,有
一排粉红色的车库,一个小巧的喷水池和大片点缀的绿地树木。小新在栏杆上撑着
腮,就像无意中闯入一个人家,心里涌着茫然失落。身后就是何云花来河城一年多
置办出来的新家,这个新家在她的手下,无不显示着殷实安康,她努力营造的是家
庭的甜蜜和适意。

  伴晚,佳成下班回来。一进门,何云花就迎上去接过他手中的公文包,帮他脱
去外衣,把拖鞋摆在脚边,弄得佳成愣怔了半天,以为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了。趁
何云花去端菜之际,佳成凑过头问小新,“她对你怎么样?”小新也压低声说,“
奇怪,她蛮客气咧。”佳成挥下手,要小新放开些,管她搞什么鬼,想吃就吃想睡
就睡。

  晚上小新从“金太阳”回来,见佳成坐在客厅,问他怎么还不睡?佳成指指卧
房,说,“她要我跟你睡小房。”小新听了一喜,又隐隐觉得何云花不会这般开通
,他肯让出自己的丈夫?等睡到床上,小新和佳成刚抱作一团,就听到隔壁传来叭
哒一声,接着是一串拖鞋声,嘀哒嘀哒直响到卫生间,细细索索一气,然后又嘀哒
嘀哒回到卧房。小新和佳成这时像被定了格,相互搂着大气也不敢出。安静了会,
两人正要动作时,那嘀哒声音复又响起,清晰而坚决,就像急促的警声,又像不管
不顾蛮执注地更声。这一来,小新和佳成便没了兴致,两人像突然漏了气的气球,
一下瘪塌塌地摊在床上。

  其后的几个晚上,何云花就像个夜神,不断地制造出各种声响:喝水的咕咕声
,开柜翻屉的沙沙声,最要命的是从卫生间传出的冲水声,哗哗哗哗,没完没了没
完没了……小新听久了就尿急,夹着腿在床上滚斤头。气得佳成恨恨地骂:“死婆
娘,非害得老子阳萎才闭眼!”

  第天,佳成跟何云花说小床太挤,还是想睡大床。何云花说,“天又不蛮热,
挤挤怕什么!”佳成懒得跟她罗嗦,到晚上就先进了卧房。这晚小新从“金太阳”
回来,何云花特意起来招呼一声,说佳成不惯跟人挤,你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啦。
小新也回一句,“彼此彼此。”剩了小新睡在客房,突然没了那嘀哒嘀哒的声响,
倒是怎么也睡不着,像对那声音上了瘾似的。

  对小新,对佳成,对何云花,这都是一种别致而离奇的三人生活。在这个特殊
的家庭,三人的关系紧张而有序,表面是一派平和,相敬以待的样子;但在浮浮的
言语下,有个话题一直沉在那,谁也不愿去碰它,谁也不愿揭开它,仿佛是埋着颗
定时炸弹,弄不好就会炸出惊天动地血肉横飞来。这样的日子便显得漫长而无奈,
像在细火慢劲地煨汤,得有足够的耐心足够的毅力,就看谁咬劲足了。小新是晚上
上班白天休息,与两人接触的时候并不多,这在无形中让大家都松浮了些。

  这期间,“金太阳”的生意淡下来。大半的包房都空着,大厅的客人也是稀稀
拉拉几桌,不到跳情调舞就走光了。这几天东城晚报上说,市里争对娱乐场所过多
并有色情服务等情况,准备关闭几家夜总会娱乐城。生意一坏,少爷们就偷偷躲懒
,请假开遛或是钻到包房打牌喝酒。张小姐变得像个居委会的老婆婆,脾气也坏了
,见哪个少爷躲懒就骂,有时一个人神念神念地,脸色总不见睛。公关小姐都走得
差不多了,剩的几个也懒得化妆,无精打彩靠在卡座里。

  在食杂店,佩兰问过小新,要是‘金太阳’关门,你怎么办?小新说那就没办
法了,只有华山一条路,当律师!

  “七一”快到时,南福康公司组织员工去岳阳游玩,说是可以带家人同去。佳
成回来一说,当即何云花就表示营销部也放假,她可以去的。她说还是学生时由老
师带着去过,一晃十几年了。佳成瞟眼小新,对何云花说:“那你把相机带上,准
备点零食水果。”何云花嗨的应了声,然后喜滋滋地起身收拾碗筷,还哼着花鼓戏
的调子。小新本没心事去玩,见何云花这样起劲,就突然一转念,跟佳成说也要去
。佳成头别别厨房,“你想跟她一路?”小新说,“那怕什么,她不嫌肉麻我怕什
么!”

  火车到岳阳已是上午十点多,佳成的同事都是全家大小齐出动,像一支浩浩荡
荡地家庭旅行团。在火车上,何云花一直坐在佳成身旁,跟人介绍自己是佳成的老
婆,是做烟花生意的,还不时倚到佳成的肩头,甜甜蜜蜜的笑着,样子做得像是无
比幸福无比溶的一对公婆。人家问怎么不带崽一起来呀?何云花睁着白眼扯谎,“
崽跟外婆住乡下,就懒带了,怕吵咧。”后来有同事问佳成,“你不是还没得崽吗
?怎么你老婆讲有崽呢?”佳成只得嘿嘿一笑,“你莫听她乱扯!她是想崽想疯了
!”

  在岳阳楼前照相时,佳成没喊何云花,只跟同事和小新在一起左左右右地拍了
好几张。小新一边对着镜头作笑脸,一边注意到人群外何云花冷冷盯视的目光。小
新让佳成去拖她来一起照,佳成像没听见,兴致很好地跟人打着哈哈。小新却无法
像佳成那么放得开,心情像被针扎了下,说不出的难受。当着众人,佳成介绍小新
是自己的表弟,这就让小新更加难受。这是一顶涂了保护色的头,有掩饰的护罩,
样式比较做作,小新戴上它,就变作佳成的表弟了。

  在整个游览途中,表弟和表嫂却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就像金字塔的的两点
,佳成就是那保持平衡的最高点。他们一个是做贼心虚的惶惶,一个是愤愤不平的
冷眼旁观,但都没有急越的行为,大家都心照不宣,沉默为金。虽然表弟也叫着表
嫂,帮她拿行李给她当风景导游,但表嫂不冷不热的表情是个信号,使表弟能时时
记着自己是如何走进这个家庭,是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不过,表嫂也有放睛的时候
。比如被佳成冷落的一刻,或者大家在草地上休息,表嫂都会主动说上两句。起先
表弟是感到意外的,但一听话意,就知道不过是心里一下不平衡,是为了给佳成做
面子才所为的。表嫂的话更像是带刺的玫瑰,沾着气恨和嫉妒,美丽的愿望是在一
个恶劣的天气下开放的。

  佳成从岳阳回来就犯了病,两天吃不下饭,不时捂着胃直不起腰,脸色也蛮不
好看,腊黄黄的,像一块烤得焦糊的腊肉。佳成坚持上了两天班,到第三天就支持
不住了,进门就倒在沙发上,汗水落雨样直往下淌。何云花本来还在生闷气,见佳
成病得这样,赶紧就跑到卧房拿胃药,倒了开水端给佳成。

  何云花一边解开佳成的衣扣给他揉摸,一边痛惜地说:“晓得自己胃不好,就
莫上班。白天四处跑,晚上又休息不正常,这怎么了得噢。”小新搓着手立在一边
,闻着何云花话里的味道,真是哭笑不得。

  二日,佳成休病假。趁何云花去上班,小新走进卧房。佳成躺在床上,脸色有
些发白,陷在松软的床被里,有种陌生的味道。小新见一件女式睡衣搭在梳妆橙上
,床柜上的镜框里是佳成和何云花的结婚照,两人都幸福涟涟地微笑着。小新闻着
这股浓浓地家庭气氛,思虑一夜的想法更是坚决了。

  “成哥,我想了蛮久,……我还是走算啦。”

  佳成从被窝里伸手扯小新坐下,很奇怪地望着他。

  “她赶你么?”

  “没有。”

  “那为什么呢?”

  “我终归是要走的,早走晚走一码事。我看她对你也蛮好,我走了,你们也过
得清静些。”

  “你未必看不出,她这是在演戏呀,为的就是折散我们咧。”

  “你不晓得,我这样住着几难受呀,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想等你病好了,我
就走。再讲,……有个妹子等了我蛮长日子,她最近催我给个实话,我不想再让她
等了。”

  佳成把撑起的身子突地仰下来,望着房顶半天没说话。

  “你硬要走,我也没办法。你年岁也不小,是该有个家。我……随你。”

  佳成在床上躺了一天,公司就来电话催,他只好把胃药放进包里夹着去上班。
二日上午,屋里只剩了小新一人,他先把自己的行李整理好,然后把客房客厅都打
扫一遍,桌上的摆设和厨房用具也照原样放好。他想尽量都恢复原样,恢复到自己
没来时的样子,让何云花感觉不到家里曾住过他这么个特殊的客人,让佳成找不到
关于自己的印记,包括一丝一点的回忆。

  中午,何云花打电话回来,说她要跟外商谈笔业务,不能回来弄饭了,要小新
自己煮面吃,冰箱里有鸡蛋。小新心里猛地一热,吞吞吐吐地说,“嫂子,我,谢
谢你。”

  何云花问:“新弟,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我只是跟你讲一声,我要走了。”

  何云花在电话那端叫道:“你要走?走哪去?……我现在没时间跟你扯,等我
回来再讲。”

  晚上何云花回来,进门就把包丢在沙发上,拖着小新坐下。

  “到底怎么回事?”

  “我东西已经准备好了,想住回去。”

  何云花不觉轻吐了口气。但她还是肃着脸问:“是不是嫌我待你不好?”

  “不是。我本就是有家的吗。”

  “那,佳成他同意你走?”

  “他是不乐意,是我硬要走。”

  何云花脸色不觉地阴下来,端起茶杯灌了几口,然后说:“新弟,你认为这样
一走,就百事全了一干二净了吗?”

  小新见何云花那熟悉的气状又布满脸上,那不冷不热的眼神又出现了。小新有
些不解,心里也生出一股气来。为了她和佳成这个家,为了今后三个人都好,自己
除了一走了之,还能怎么样呢?自己这样做不对吗?

  小新没好气道:“那你讲,要我还怎么做口罗?”

  何云花望着小新赌气的样子,真恨不得把脸撕开,跟他把话挑明。她不知小新
是真不懂,还是故意为难,如果两个人不是从心里决断,那搬走和住在一起又有什
么区别呢?想起这几月来自己的苦心,方方面面点点滴滴都做了,却还是无人体谅
到感受到,这就让何云花一下红了眼圈。最后,何云花摆了摆手,很灰暗地说:“
算了,你们莫再玩把戏了,我真是受不了咧!”

  小新的留下暂时平息了彼此的正面冲突,就像航行的船只躲过一次巨浪的冲卷
,谁又能保证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席卷的浪潮呢。不可否认,这种不合常理的三人
生活是一些浮萍,只能是何云花的一厢情愿,愿望很好,实施的手法却有点强人所
难,不伦不类。这样的日子将三个人都折磨着,唯一的主题就像张饼在他们中间翻
烙着,冒着刺鼻的焦烟。

  当天气转凉,秋叶纷纷时,就到了佳成的生日。何云花调整好心情,特地请了
假,在厨房里重整齐鼓地忙乱一下午,炒好的一桌子菜全是佳成爱吃的。香干子炒
芹菜、粉蒸肉排骨、醋溜藕片、还有鱼丸子紫菜汤。小新下午去街上买回一只大蛋
糕,一瓶红朝干白。进了门就帮何云花洗菜布置碗筷桌椅,还孩子气地凑到灶前试
菜味。何云花举着锅铲问味道怎么样?小新咂巴下嘴,然后说味淡了些。何云花一
试,突然用油腻的手指着菜说,“哎呀,我倒忘了,他口味吃得重,还是新弟你了
解他些。”这一说,两人都觉得不对劲,赶紧各忙各的。

  到晚时,佳成突然打电话说回不来了,要跟客户草签合同。一放下电话,何云
花脸色就变了,盯着红红绿绿的菜目不错珠,油油的脸也顾不得擦,弯弯卷卷的头
发都湿湿地贴在额际脸庞,显得疲惫不堪的样子。

  小新坐在饭桌边,轻轻把打开的蛋糕又盖上,干白也懒得倒了,跟何云花说,
“嫂子,莫气了,吃饭吧。”

  见何云花木头样不动,小新只好拿起筷子,挟把菜埋头吃起来。这么吃到一半
,何云花突然撑着头呜呜咽咽起来,乱蓬蓬的卷发遮了半边脸,眼泪叭哒叭哒直往
下落,一副凄凄惨惨的样子。

  “我这命真真苦哟!我这是前世造了什么孽呀,我一个女人家,忙了屋里忙外
头,招呼他屋里人老老少少,招呼他吃招呼他穿,像敬菩萨敬祖宗待他,我比别的
老婆差了哪样?又孬了哪样?……新弟,你凭良心讲,我哪点待你不周?哪处又把
样子你受了?啊?不管他在外头做了什么,我都可以原谅他。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么,我要给他遮丑呵!……”

  何云花终于哭了,终于把她的心酸苦楚都哭出来了。小新含着饭团坐着,心里
也是酸酸地难受。这时的何云花在小新眼里,不再显得艰酸刻薄,不再充满冷漠和
敌视。相反,小新对她有了深深地同情,有了感同身受的理解。她的这番哭诉,她
的这些怨词,都是积蓄于心多时的,现在终于像火山喷发了出来。小新想,她是再
也演不下去这场戏了。为了她作为女人的这片苦心,为了她付给这个家庭的全部努
力,应该为她鼓掌,为她喝彩!至少,应该感谢她用女人的温情来感化自己和佳成
,用一个真实的家庭来昭示来证明。小新知道,何云花对佳成的爱对佳成的倦倦情
感,也是一如自己对佳成,是在苦苦地追求不断地付出。正因为此,何云花的这些
举动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小新的同怜,也照出了人世间那份可贵的真情。

  这夜,当何云花的哭声渐渐淡去,小新明白,她是把幕布徐徐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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